--- id: "19854937" type: article title: "先秦战争的数十万军队是怎么来的？（二）后勤运输篇" url: http://zhuanlan.zhihu.com/p/19854937 created: 2014-09-23T05:45:22.000Z updated: 2021-11-30T21:32:01.000Z voteup_count: 114 comment_count: 16 --- # 先秦战争的数十万军队是怎么来的？（二）后勤运输篇 在战争的铁血与硝烟背后，隐藏着很多看不见的线与手，时刻在操控着着战争的演进。而军事后勤就是最重要的操控力量之一。 历史书上，人人往往只看到战争的胜负，很难看到后勤的身影，然而后勤却经常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—— 帝国的衰落，有时也归咎于后勤瓶颈，例如拿破仑东征俄罗斯的惨败。 帝国的崛起，有时是依靠了后勤优势，例如秦国统一六国的战争。 2000 多年前，孙子就在《孙子兵法•军争篇》中指出：军队如果没有物资、粮食和财政的支持必败无疑。 > 故军无辎重则亡，无粮食则亡，无委积则亡。 ![图源：维基百科 Puppet](../images/41825a04f648fae04ba75cd9ed36ca2e7d6595f18d8118f40924da1f7f6eb6b1.png) ![图源：维基百科 Puppet](../images/41825a04f648fae04ba75cd9ed36ca2e7d6595f18d8118f40924da1f7f6eb6b1.png) 图源：维基百科 Puppet 所以，每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合格将领，都必须知道，如何运作和管理军事后勤。 基于后勤全体系专业而庞杂，所以本文聚焦于古代后勤中运输的环节，不讨论统筹、生产、仓储、运维等环节，以及现代军事后勤。 # **别说的这么复杂！后勤有啥难的，直接从敌人那里抢粮食不就行了？** 军事上的确有从敌人那里获得粮食补给，以战养战的策略。 《孙子兵法•作战篇》说： > 取用于国，因粮于敌，故军食可足也。 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入侵中原，基本上就靠劫掠获来获得粮草。 这是落后的一方劫掠富庶的一方，也是游牧民族军事冒险的主要驱动力。 ![入侵者劫掠城市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144031ba1acf7a7c2dbb6db97201857555780e0bd396d8c2e20be3ecaf4d844a.png) ![入侵者劫掠城市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144031ba1acf7a7c2dbb6db97201857555780e0bd396d8c2e20be3ecaf4d844a.png) 入侵者劫掠城市 图源：维基百科 然而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。 如果对方有所准备，采取焦土策略，烧毁所有庄稼和草地，或者采用坚壁清野的策略，筑高墙要塞，让居民粮草迁入堡垒之内，准备长期坚守，这时该怎么办呢？ 如果是中原王朝准备北上远征北方草原，途中要跨过戈壁瀚海、沼泽湖泊和高山雪原，又该去哪里劫掠粮食呢？ 更何况，当军队超过一定的规模，例如几万、十几万的时候，军营就是一个庞大的城市，每天不打仗就需要消耗天文数字的粮草。 在「前不着村、后不着店」的乡野之地，去哪里劫掠，才能满足大军的饕餮之需呢？ 事实上，「因粮于敌」的执行难度非常高，要求军队有快速作战的能力，在敌人来不及反应和防备的情况下，才能有效执行。 如果对方有所防备，让你无法劫掠到粮草，数万人马每天只能勉强果腹甚至挨饿，哪来的力气打仗？ 这样的军事出征只能半途而废、草草撤退。 敌人如果这时候反过来破坏补给线、追击骚扰，军队溃退和惨败几乎是必然。 最典型的案例，要数 1812 年拿破仑东征俄罗斯，本来拿破仑也是想速战速决、因粮于敌的。 ![米哈伊尔·库图佐夫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ea47959ee75de6042a2c4ed43b4195b114e1af1821ff3cae3d47d1d862c5209d.png) ![米哈伊尔·库图佐夫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ea47959ee75de6042a2c4ed43b4195b114e1af1821ff3cae3d47d1d862c5209d.png) 米哈伊尔·库图佐夫 图源：维基百科 当时，面对法军的强势进攻，俄军统帅库图佐夫就采用了焦土战略，将法军必经之路的城市、农场和草场等，沿途烧得一干二净，将法军的补给线拉长到了上千公里，成功在冬季来临时，将法军困在了俄罗斯腹地。 ![法军入侵俄国的路线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e6bed9db851e1709080e5712658eb638b5471c13b69581180e8bb3b060199afe.png) ![法军入侵俄国的路线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e6bed9db851e1709080e5712658eb638b5471c13b69581180e8bb3b060199afe.png) 法军入侵俄国的路线 图源：维基百科 所以，当俄罗斯的冬天来临，极寒的气候让法军的后勤补给更加艰难，占领了莫斯科的拿破仑只能撤退回国。 ![别列津纳河战役 -拿破仑抢渡别列津纳河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a30ed8ee39b83887cdcfe4e85f7bb3fdde6d53350ab0e488d1a1154f5d8f454c.png) ![别列津纳河战役 -拿破仑抢渡别列津纳河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a30ed8ee39b83887cdcfe4e85f7bb3fdde6d53350ab0e488d1a1154f5d8f454c.png) 别列津纳河战役 -拿破仑抢渡别列津纳河 图源：维基百科 接着，俄军对撤退的法军围追堵截、不断骚扰，这让本来就缺少武器、粮食和衣物的法军损失惨重，溃退了上千公里。 直到渡过了别列津纳河，法军才逐渐摆脱了俄军的追击。 ![法军的兵力损失 图源：French invasion of Russia](../images/a5c988817fd70618239d3c8ea3d632db749e10c9a6351302be15c197e13f31ed.png) ![法军的兵力损失 图源：French invasion of Russia](../images/a5c988817fd70618239d3c8ea3d632db749e10c9a6351302be15c197e13f31ed.png) 法军的兵力损失 图源：French invasion of Russia 上面的信息图中，线条的粗细代表军队数量的多少，浅棕色从左向右，是出征过程的法军数量，而黑色从右向左，是撤退时残存法军的数量。 法军出征前 60 多万的军队，在别列津纳河战役之后之后只剩下 1 万人，十不存一，可谓惨败。 因为战败，拿破仑帝国很快崩溃，而拿破仑也因此退位，被放逐到地中海的厄尔巴岛上。 拿破仑东征俄罗斯的惨败，是军事后勤学中最著名的案例，所以军事后勤真的不是「从敌人那里抢粮食」这么简单。 # **孙子又坑我！因粮于敌这么难，根本不可行！** 其实，孙子说的没错，因为《孙子兵法•作战篇》里说的很清楚： > 其用战也胜，久则钝兵挫锐，攻城则力屈，久暴师则国用不足。夫钝兵挫锐，屈力殚货，则诸侯乘其弊而起，虽有智者，不能善其后矣。 意思是，用兵要讲究速胜，太久则容易影响士气，会导致攻城没有气势；如果在外面打仗的时间太久，国库势必会受到影响，导致国家财力不足。 部队疲惫，士气受挫，物力财力耗尽，各地诸侯就会趁机进攻。到那时，即使再有足智多谋的人，也无法挽回败局了。 所以说，「因粮于敌」的前提是速战，如果战争陷入僵局，长期战必然会导致后勤崩溃。 拿破仑所遇到的困境完全符合孙子的描述，法军在俄国的战争持续时间太长，没有速胜。 对手的焦土战略让后勤线太长，又遇到极寒气候，后勤难以为继，最终导致战争的溃败。而拿破仑征服过的欧洲国家也相继反叛，让拿破仑帝国快速解体。 拿破仑当然也知道后勤的重要性，法军在战前也做了非常充分的后勤准备。但拿破仑低估了俄军的焦土战略，低估了俄罗斯的极寒气候，以为只要快速占领了首都莫斯科，俄国就会投降。而俄国一旦投降，只要因粮于敌，补给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？ 纵使拿破仑这样军事天才，也会低估对手，低估天气，做出错误的决策，导致了后勤的灾难。 # **那古代时，士兵外出打仗如何保障口粮的供应？** 我们先来看看，一个士兵究竟需要多少口粮。 宋代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计算过士兵的口粮： > 卒自携五日干粮。 > …… > 人食日二升 意思是，士兵自己带 5 天的干粮，每天吃米 2 升。 10 升=1 斗 所以，士兵自己携带 1 斗米，可以支撑 5 天行军或作战。 沈括没有以路途远近来计算，而是以天为单位计算。这是因为不管是否行军，每个士兵日常就需要消耗这么多口粮。这些口粮，能支撑 5 天的作战时间。 于此类似的是，在朝鲜战争中，美军的李奇微将军也发现，入朝的志愿军攻势最多持续 8 天，称之为星期攻势。 这说明志愿军的后勤实在是落后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还能和美军打平，是绝对值得骄傲的战绩。 沈括是一个古代科学家，为什么会在《梦溪笔谈》里谈论军事后勤问题呢？ 因为沈括是神宗时期宋夏战争的高级官员，也是当时战争的策划者和亲历者。 1080 年，沈括出任延安知府，兼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，鄜延路的北方就是北宋和西夏的边界。 第二年（1081 年），宋神宗趁着西夏发生内乱，依靠王安石变法所积累的资金和粮食，发动 30 万大军，五路出师进攻西夏，史称五路伐夏。 与沈括搭档的是名将种谔（「种」读 chóng），种谔任经略安抚副使，率领鄜延路及畿内兵，共九万三千兵力，在五路兵力中排第二。 ![宋五路伐夏图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54575cd21fe1c6e3dbac3c227a0169254ef4af0a71d1ad489cc4ea386b43a704.png) ![宋五路伐夏图 图源：维基百科](../images/54575cd21fe1c6e3dbac3c227a0169254ef4af0a71d1ad489cc4ea386b43a704.png) 宋五路伐夏图 图源：维基百科 五路伐夏是宋神宗针对西夏发动的灭国之战。 战事开始时，宋军节节胜利，打了几个漂亮仗，宋神宗非常的兴奋。 面对宋军的大举进攻，西夏方面的少壮将领则纷纷请战。 《宋史》记载： > 初，夏人闻宋大举，梁太后问策于廷，诸将少者尽请战， 唯独有一老将建议应该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，放纵宋军深入腹地，让主力精锐聚集在在灵州、夏州，并用轻骑来破坏和骚扰宋军的补给线。这样，等到宋军缺乏粮草时，不用进攻就可以围困死宋军。 西夏的梁太后采纳了这个建议。 果然，随着宋军深入西夏境内，后勤补给线不断被西夏骑兵破坏。随着冬季的来临，大量的宋军和民夫被冻死和饿死。 《续资治通鉴》记载： > 种谔驻兵麻家平以俟摺运，逾期不至，士卒益饥困。行八日次盐州，会大雪，死者十二三。 「趁他病要他命。」 面对这种情况，西夏军很快进行了反扑，宋军溃散，撤退到了塞内，伤亡惨重。 1082 年，永乐城之战，数万宋军被西夏围歼，沈括也因为救援不力被贬官。 面对这次失败，沈括作为宋夏战争的参与者，后在《梦溪笔谈》中专门计算了军粮运输和损耗的问题。 沈括指出，出兵打仗最关键的是抢夺敌人的粮草，出兵数量和距离都受到粮食消耗的制约。 所以，他根据单程和往返两种情况进行计算，得出了运送士兵和所需民夫之间的数量关系。 ![](../images/b124ed7520d0803be64efb2267eda87a72114e828c716cf26ddc2242c7c938aa.png) ![](../images/b124ed7520d0803be64efb2267eda87a72114e828c716cf26ddc2242c7c938aa.png) 沈括具体的算法如下：（不喜欢烧脑的可以跳过，或看上面的图示） - 每个民夫可以背 6 斗米，士兵自己可以带 5 天的干粮。 - 1 个民夫供应 1 个士兵，一次可以支撑 18 天。每人每天吃 2 升粮食。如果要计回程的话，只能前进 9 天的路程。 - 2 个民夫供应 1 个士兵的话，一次可以支撑 26 天。如果要计回程的话，只能前进 13 天的路程。 - 3 个民夫供应 1 个士兵，一次可以支撑 31 天。如果要计回程的话，只可以前进 16 天的路程。 - 3 个民夫供应 1 个士兵，已经到了极限了。 > 余尝计之，人负米六斗，卒自携五日干粮。 > 人饷一卒，一去可十八日：米六斗，人食日二升。二人食之，十八日尽。 > 若计復回，只可进九日。 > 二人饷一卒，一去可二十六日；米一石二斗，三人食，日六升，八日，则一夫所负已尽，给六日粮遣回。后十八日，二人食，日四升并粮。 > 若计復回，止可进十三日。 > 前八日，日食六升。后五日并回程，日食四升并粮。 > 三人饷一卒，一去可三十一日；米一石八斗，前六日半，四人食，日八升。 > 减一夫，给四日粮。 > 十七日，三人食，日六升。又减一夫，给九日粮。 > 后十八日，二人食，日四升并粮。 > 计復回，止可进十六日。 > 前六日半，日食八升。 > 中七日，日食六升，后十一日并回程，日食四升并粮。 > 三人饷一卒，极矣。 从沈括的分析可以看到，随着民夫的增加，运输能力确实增加了，但支撑天数却在减少。 随着行进的距离增加，边际效益却在递减。这就意味着，后勤运输无法用规模效应来降低成本，这一点很关键。 # **古代后勤运输的运费远比粮食贵！** 因为运粮需要 1~3 个民夫，而民夫也要吃饭消耗粮食，所以古代粮食的运输成本极其高昂，大部分粮食是在路上被消耗掉了，真正运到前线的粮食很少。 运费的成本远高于货物的成本，这是古代后勤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。 这就是解释了孙子在《孙子兵法·作战篇》所说的奇怪比例，如果能因粮于敌，每抢夺敌人一份粮草，相当于自己携带 20 份粮草。 > 故智将务食于敌，食敌一钟，当吾二十钟；忌杆一石，当吾二十石。 消耗在路上的粮草占 19 份，真正战场上吃的粮草只有 1 份，也就是 95% 的损耗率，运到前线的只有 5% 的粮食。 有人可能会说：这怎么可能！后勤粮食损耗不可能 95%！ [知乎原文](http://zhuanlan.zhihu.com/p/19854937)